半音进行和倾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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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这篇文章中,如果出现“do re mi fa sol la si do”原则上都是指调内相对音名(阶名)。例如在G大调中,G就是“do”,今后如果没有特别说明均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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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音进行和半音进行

现在,我们来更深入的研究一下“顺序进行”,它可以分为“全音进行”和“半音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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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C大调(Major Scale)中,只有“mi⇔fa”和“si⇔do”之间是半音差,其余全是全音差。所以我们简单地把“顺序进行”分为“全音进行”和“半音进行”。它们比较起来会是这样的。

全音进行明快有力
半音进行流畅富有情感

也就是说,“mi⇔fa”和“si⇔do”比起其他的顺序进行更加平稳且具有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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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这种“半音进行”的独特声音是旋律创作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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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o的解决

首先,关注do和si之间的关系,这两个音并不是对等的关系。正如在讨论中央音时提到的,do在乐曲中起着中心和终点的作用,某种程度上,它是旋律线的最终归属。而相对而言,Si位于音阶中距离Do最近的位置,可以说是“接近终点”的状态。

因此,“Si→Do”的移动是一种最为流畅的方式来结束旋律,在旋律表达中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特别是在古典音乐领域,以这种方式收尾已成为最经典的做法之一,并且在某些和弦进行等情况下,“Si→Do”的移动甚至被视为一种“规则”。

Do 在音乐中掌管着“稳定”,从这一点出发,音乐理论上则将 Si 解释为相对的“不稳定”音1

在英语中,这种概念通常使用“stable/unstable”来表达。例如,Perricone, Jack《Great Songwriting Techniques》、Mulholland, Joe & Hojnacki, Tom《The Berklee Book of Jazz Harmony》、Aldwell, Edward & Schachter, Carl《Harmony and Voice Leading》等著作均采用此术语。

此外,由于“不稳定”常与音乐中的“活跃”特性相关,有些理论书籍则使用“inactive/active”来对比这一概念,例如 Jones, Robert《Harmony and its contrapuntal treatment》、Leavitt, Helen《Practical Lesson Plans in Harmony》等。

在日本,使用“安定/不安定”这一术语的例子包括清水响的《コード理論大全》,而采用“不动・动”来表达的则有门马直美的《音楽の理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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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次关于音名的讨论中,我们曾简单提到将 Do 称为“主音”,而将 Si 称为“导音”。这个“导音”一词正是源于其引导旋律向 Do 发展的作用2

Foote, Arthur. Modern harmony in Its Theory and Practice (p.17). “The seventh tone, on account of its tendency to rise or lead up to the tonic, is called the Leading-tone.”
Solomon, Jason W.. Music Theory Essentials (p.25). Taylor and Francis. Kindle 版.”We might imagine that 1ˆ exerts a strong gravitational pull or magnetic attraction on the other scale degrees. In particular, 7ˆ has a strong tendency to lead to 1ˆ—hence its name, the leading tone.”

这种“不稳定→稳定”的动作,就好像喜剧里抛出一个梗之后吐槽它。这就是所谓的“紧张和放松”,先制造波动,再回归稳定状态,使听众获得满足感。在时间艺术音乐之中,制高潮与平稳的变化是极其核心的要素,这一过程被称为解决 Resolution)

解决(Resolution)

具有不稳定性质的声音所产生的紧张感,可以通过进入稳定的声音来消除

在和弦理论中,这个词也有类似的含义。动词形式是“resolve”

“解決”一词通常用于“事件解决”或“问题解决”等场合,因此在音乐领域使用时可能会稍显违和感。然而,在音乐理论中,这个词却被广泛且日常地使用。本文将重点关注“Si→Do”的移动,而非“Do→Si”的方向。

si→do的例子

“Si→Do”的解决式旋律运动并不仅限于古典音乐,在现代流行音乐中,无论新旧,都被广泛运用。让我们来看几个典型的例子。

ABBA – Dancing Queen

1970 年代活跃的瑞典流行乐团 ABBA 的《Dancing Queen》。我们刚刚引入了“阶名”,所以确认一下,这首歌是A大调。所以从A开始是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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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因此,这首歌中的“si-do”就是音名上的“g♯→a”。

这首歌的副歌开头“You are the dancing queen~”部分的旋律走向是“Sol - La - Si Si - Do Do–”。这一旋律极具辨识度,通过“Sol→La→Si”顺畅地沿音阶上行,自然而然地让听者预期接下来会落在 Do 上。而正如预期,旋律最终在 Do 上着陆,同时唱出“dancing queen”这一歌曲标题。这样的动向完全符合经典的音乐理论,使旋律既朗朗上口,又极易被记住。

这句结尾的“Si - Do Do–”成为副歌的主要旋律动机,并贯穿整首歌曲反复出现。在这首歌中,Si→Do 的解决与平稳的节奏和明亮的和弦相结合,共同营造出欢快愉悦的氛围。

スピッツ – スワン

スピッツ的スワン发行于2013年,是一首 E 大调的歌曲3

在E大调中,各音的阶名分布如下:

副歌开头的“君は光”这句旋律走向是“Sol - La - Si Si— Do Do–”。巧合的是,除了节奏略有不同,这一音符选择与《Dancing Queen》完全相同。尽管这两首歌的发行时间相隔37年,在此期间音乐风格和流派趋势不断变化,但我们对旋律的基本享受方式却并未发生太大改变。

令人惊讶的是,这一部分的每个乐句最终都通过 Si→Do 的解决式收尾。其实,无需复杂的技巧,只要理解“Si→Do”这一最基础的旋律线条及其力量的运用,就能创作出极具吸引力的乐段。 与《Dancing Queen》相比,这首歌的和弦进行整体上偏暗,因此整体氛围略显哀愁和孤寂。然而,旋律始终在化解不稳定感,这种对比与融合,使歌曲完美呈现出“消逝不去的光芒”这一细腻却充满力量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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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mi的解决

那么,另一组半音关系 Mi⇔Fa 又如何呢?原则上,Mi 扮演“稳定”角色,而 Fa 则承担“不稳定”角色,因此 Fa→Mi 的移动也是旋律中一种“解决”方式4

关于各个音的稳定性与不稳定性的分类,我们将在后续的文章《倾向性及其解决》中进行更详细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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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 本身并不像 Do 那样具有绝对的稳定感,但通过 Fa→Mi 的进行,依然能够形成“不稳定→稳定”的流动。

fa→mi的例子

将 Fa→Mi 与 Si→Do 进行对比时,可以发现以下几点不同之处。

  • 作为解决音的 Mi 并不像 Do 那样具有强烈的稳定感。

  • 作为解决音的 Mi,在概念上位于比 Do 更高的位置(是 Do 的大三度音)。

  • Fa→Mi 的解决方式通常是下行,而非上行。

稳定感较弱,但相对而言音高更高,这是 Fa→Mi 与 Si→Do 之间的主要区别。此外,还有上行与下行的差异。那么,在旋律表达中,这些特点是如何被运用的呢?让我们通过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歌曲来实际感受一下。

Mr.Children – くるみ

《くるみ》是一首以 C 大调开始的歌曲,其中 Fa→Mi 的解决贯穿全曲。在主歌部分,如“(君の目にどう)映るの?”和“(皮肉に聞こえて)しまうんだ”这两句,就运用了这一半音解决。而这正是主歌中最能触动听众情感的部分之一,其原因之一便是 Fa→Mi 这一解决式移动所带来的微妙张力与释放。

此外,主歌结尾的“(どうしたら)いい”停留在 Fa 音上,保持了一种不稳定状态,并直接进入副歌。而在随后的“良かったこと”部分,旋律通过 Fa→Mi 解决,营造出顺畅的过渡。接下来的“思い出して”“やけに”“気持ちになる”等歌词,也不断重复这一 Fa→Mi 的音程移动,可以看作是一个小型动机的持续运用。最后,副歌结尾“(想像して)みるんだよ”同样以 Fa→Mi 结束。

可以说,这首歌的旋律从头到尾都建立在 Fa→Mi 解决所带来的听觉愉悦感之上,使其在情感表达上更加深刻且具有连贯性。

Radiohead – Idioteque

这首歌曲则截然不同,呈现出较为阴郁的曲调,并采用G小调5

在G小调中,各音的阶名分布如下:
。歌曲开头的“Who’s in a bunker?”便立即呈现出 Fa→Mi 的移动,随后这一音程关系在旋律中反复出现。不稳定与稳定状态的快速交替,使旋律充满变幻莫测的情绪波动,也进一步强化了整首歌的不安定氛围。

尽管 Si→Do 和 Fa→Mi 都属于“不稳定→稳定”的半音解决,但二者在旋律中的作用有所不同。Si→Do 更像是对旋律的“收束”,使其归于稳定和完整;而 Fa→Mi 则更适用于表达不安定的情感,带来一种“摇摆不定”的感觉。

由此可见,Fa→Mi 和 Si→Do 这两种进行方式,作为旋律表达中最基础的构造单元,在音乐创作中至关重要。尤其是在 J-Pop 这样的曲风中,旋律情感的丰富性尤为重要,而对于抒情类歌曲(如抒情慢歌或情感浓厚的作品)而言,如何巧妙运用这些音程解决,更是决定旋律感染力的关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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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向性(Tendency)。

相比之下,稳定的 Do 和 Mi 可以自由选择前进方向,而不稳定的 Si 和 Fa 则倾向于通过半音移动至相邻音,以化解其不稳定性,因此这一解决方式成为“最有力的选择”。此外,无论是歌唱、吉他还是钢琴演奏,半音邻接的音程移动距离较小,更容易连贯地演奏和演唱。

正因如此,即便在不受传统理论或禁忌约束的现代商业音乐中,我们仍能发现许多案例,其中 Si 和 Fa 出现后,无一例外地解决至 Do 和 Mi,甚至整首歌曲都遵循这一规律。这种现象不仅与音乐理论相关,同时也受到演奏技术和听觉习惯的影响,使其成为旋律创作中极具普遍性的手法6

仅向 Do 解决的 Si 的例子:
MONKEY MAJIK – アイシテル
Weezer – Island In The Sun
乃木坂46 – 帰り道は遠回りしたくなる(除 C 段一次前往 La 以外)
ヨルシカ – だから僕は音楽をやめた(除最终部分一次前往 Re 以外)
Vanessa Carlton – A Thousand Miles(除最终部分一次前往 So 以外)

仅向 Mi 解决的 Fa 的例子:
YOASOBI – ハルジオン
Bruno Mars – Talking to the Moon
Coldplay – In My Place / Fix You / A Sky Full of Stars
Justin Bieber – Beauty And A Beat
Nirvana – Smells Like Teen Spirit
U2 – Beautiful Day
サカナクション – 新宝島

以上分析主要针对主旋律(人声部分)。为了更清楚地展现这一趋势,特别收集了 Si 和 Fa 在旋律中频繁出现的歌曲。当然,如果扩大范围,将那些 Si 和 Fa 出现次数较少的歌曲也考虑在内,符合这一规律的案例会更多。
如果你对上述歌曲有了解,不妨试着将其旋律转换为阶名,分析其旋律进行的倾向,以更直观地感受这种解决方式的普遍性。

如果用比喻的方式来表达这种情况,就仿佛某些音被“吸引”到另一个音上,或是“朝向”某个音前进,甚至是被“引导”过去。在音乐理论中,音与音之间的关系常被类比为重力、引力或磁力等力学现象,这种观念由来已久。例如,“导音”这一命名本身就体现了这种思想的痕迹。

像 Si 和 Fa 这样的音,在其前进方向上具有特定的倾向。这种音程进行上的特定倾向被称为倾向性 Tendency),而那些倾向性特别明显的音则被称为倾向音 Tendency Tone)

Tendency的翻译

尽管“Tendency”这个词在旋律理论中非常重要,但是在中文(译注:原文是日语)中并无官方翻译。所以我想至少在自由派音乐理论中使用一个固定的翻译词。

如果直译的话,那就是“倾向”,但是这个词太常见了,含义也比较广,在这里容易引起误解。因此在这里我们使用“倾向性”来作为它的翻译。

  • Tendency = 倾向性

  • Tendency Note = 倾向音

值得注意的是,与“mi→fa”和“do→si”比起来,“fa→mi”和“si→do”更能留下叫人印象深刻的“着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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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和mi可以被安排到任意位置,但是在旋律创作时,你会注意到si和fa更有导向do和mi的倾向,它们可以作为听觉印象给人以明确的落脚点。打个比方,si和fa是摇摆不定的,是“不稳定的”,而do和mi是“稳定的”。1

*Jack Perricone “Melody in Songwriting” (p.9)
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单方向”现象,从声学的角度已经提出了一百多年的合理假说,但它仍然只是一个假说,仍然需要在脑科学的方向上进行实验和证明。

在乐理中,我们把这种“很强的想要导向某个音”的特征称为倾向性 Tendency),就好像我们要朝着某个方向前进一样,我们把具有强导向的音称为“Tendency Note”或者“Tendency Tone”。2

Percy Goetschius “Material Used in Musical Compositions” (1913) / H.E.Parkhurst “A Complete System of Harmony” (1908) / Franklin W. Robinson “Aural Harmony” (1918)

换句话说,导音(si)是具有主音(do)倾向性的音符,将导音连接到主音,就会得到一种释放了的感觉。

因此,我们会用“倾向性强”或“倾向性弱”来描述这些音。例如,可以说“Si 是具有向 Do 上行倾向的倾向音”。

倾向性(Tendency)

某个音由于处于不稳定状态,因此不会停留在该音高,而是倾向于向特定音进行并解决的特性,这种偏向的强度,或者这种倾向本身,被称为“倾向性”8

倾向性究竟是物理现象还是心理现象?
关于音的稳定性与不稳定性,以及音被“吸引”向特定方向移动的理论,在西方音乐体系中由来已久,是一种传统观念。然而,特别是在20世纪后半叶以来,随着学术界逐步去西方中心化,人们开始质疑这种感受是否具有普遍性。这个问题与“大小调的明暗感是否仅适用于西方文化圈?”的讨论类似,目前仍是研究中的课题。
因此,在现阶段,认为音本身就具备稳定、不稳定的属性,或天然倾向于向特定音移动的观点,未免过于武断。更合理的理解是,人类基于自身的音乐经验和记忆,产生了各种心理反应,并出于方便将其描述为“稳定”或“不稳定”。
因此,完全不熟悉西方音乐体系的人,或许不会觉得 Fa→Mi 这样的音程变化具有“解决”感。然而,在西方音乐文化圈内,这种认知已经形成了一定的共识。因此,在本网站的讨论中,我们认为这些倾向“至少在实践中是有用的”,并基于此进行介绍。

倾向音(Tendency Tone)

具有明显倾向性的音。

定义稍微有些冗长,但“音处于不稳定状态”以及“音具有特定的前进倾向”这两个概念对旋律表达都至关重要。除了 Si 和 Fa 之外,其他音也或多或少具有一定的倾向性,但远不及这两个音明显。因此,首先要意识到,在 Do-Re-Mi-Fa-Sol-La-Si-Do 之中,Si 和 Fa 具有特殊的倾向性,是独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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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两个音被插入旋律中时,乐曲的情感便会产生“波动”。这种“波动”的幅度取决于倾向音的时值、高度、力度、时机以及前后音的关系等上下文因素。如何有效利用倾向音的特性,是旋律创作中的关键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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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向性的逆行版

不过,倾向性终究只是“倾向”而已,并不存在必须朝某个方向进行的硬性规定。旋律如果朝着与预期倾向相反的方向发展,并非错误,反而可能因刻意背离常规而赋予音乐某种特殊的意义。这种运用方式因具体情境和乐曲风格的不同而有所变化,我们可以来看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案例。

fa→sol的例子

“Fa→Sol”逆着其下行倾向向上进行,这种进程非常适合表达不屈服于流向的坚定意志和力量感。

《You Raise Me Up》是一个绝妙的逆向运用倾向性的例子。副歌(1:30-)开头,“You raise me up”这一重要的标题旋律采用“Sol-La-Si-Do–”的简单顺次上行,这里完全遵循倾性,构建出极为自然的旋律线条。然而,紧接着的部分却出现了突变,旋律下降至“Si-La-Sol-Fa”,按常理来说,下一步应该继续顺势下降至Mi完成解决,但此时旋律却突然回转,逆行回到Sol。在整个副歌中,这种Sol→Fa→Sol的“U型回转”重复了三次,而到了最后的第四次,才最终采用Fa→Mi的半音解决,使音乐在落地的同时平稳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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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运动的可视化

遵循了Si→Do的上行倾性,却违背了Fa→Mi的下行倾性。本应顺势沿着阶梯一路下降,但在即将到达最容易降落的Mi之前,特意以半音之差折返向上。这种字面意义上的“raise up(举起)”动作,鲜明地体现了歌曲所要传达的积极主题。

si→la的例子

Si→La的运动方式,通过下行违背了其原本的上行倾性,这一点与Fa→Mi正好相反。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到达终点,却偏偏没有(或无法)抵达,反而跌落下去,这种动向常被用来表达强烈的悲伤情感9

Perricone, Jack. Great Songwriting Techniques (p.156).”Ti, the seventh step, (……) when it moves instead to another unstable tone, in this case the sixth degree, la, it produces a feeling of great poignancy.”

《ラビリンス》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其中Si→La的动向极具特色。“悲しい方を”、“迷宮のパラダイス”都是“si→la”,深沉沉的情感被直直地抛出来。如果像《dance queen》那样去解决,那么这种忧郁的气氛就完全没有了。

古典音乐理论认为,在一定条件下,倾向音一定要被解决。然而规则只是规则,在现代音乐中,重要的是要能够理解和感受解决和逆行的时候分别会产生什么样的曲调和情感

总结

  • 半音移动的旋律柔和而平稳,以全音移动的旋律与之相比更有力量。

  • fa→mi,si→do的发展有一种令人愉快的平稳感,我们把这种单向性称之为倾向性。

  • 倾向性的逆行如fa→so和si→la会给歌曲带来不同寻常的效果。

建设中。。。